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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非非说九州
来源:清史所 作者:王道成 点击数:223 更新时间:2018-7-14

      20101月,我应邀参加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酒基会的新年团拜,见到了著名古建专家罗哲文先生。罗先生告诉我:“上海世博会搞了一个九州清晏。先生的话,使我产生了一个疑问。19933月,全国政协八届一次会议在北京召开的时候,罗哲文先生与金冲及、王仲殊、林甘泉、王庆成、傅熹年等六位全国政协委员在会上作了题为《抢救保护圆明园遗址并加以整修开放》的联合发言。发言中说,圆明园在1860年被英法联军抢劫和焚毁之后,经过100多年的破坏,已完全成了一片废墟。地面建筑,除西洋楼尚存一些残件外,几乎一无所有。为了加强对比教育,建议恢复圆明园正门进口处之“九州清晏”景区的有代表性的景点和建筑,使人们得以重睹圆明园昔日艺术之芳华。虽然只是局部,也可引起昔时全部辉煌壮丽之联想。但是,他们的建议,没有成为现实。17年过去了,为什么要在上海世博会上搞一个九州清晏呢?

《光明日报》在谈到新九洲清晏时这样写道:登上第一大台阶,可以直接进入“大斗拱”一侧的地区馆屋顶花园——“新九 洲 清晏这是目前国内已建成的最大屋顶花园,面积 2.7万平方米。取意于圆明园四十景之终景九洲清晏,寓意是河清海晏,天上(下)升平,江山永固。与目前世界上平面屋顶花园不同,新九洲清晏有斜坡、水系、小径。

2000多种植物,500多棵大树。超大面积的水系,给整个屋顶花园带来了软化环境的灵性。通幽曲径蜿蜒于(田埂)、(湖泊)、(渔乡)、(山峰)、(森林)、(高原)、(山沟)、(沙漠)八大景区之中,组成一幅中国当代环境景观矩阵。这八景加上最醒目的红色国家馆,在咫尺之间表现了天涯,绘就了一幅新九洲清晏画卷。从介绍可以看出新九洲清晏的确是一个具有创新精神、领风光无限的景观。但是,它和圆明园并不相干,更不能说它取意于圆明园四十景之终景九洲清晏。因为,圆明园四十景没有始景,自然也没有“终景”。圆明园四十景中,只有“九州清晏”,没有“九洲清晏”。把“九洲清晏”说成圆明园四十景之一,虽然是言之有据,但是,这个根据是经不住推敲的。

圆明园四十景的第三景,究竟是“九州清晏”,还是“九洲清晏”?长期以来,在专家学者们的论著中意见分歧。这种分歧也出现在20世纪初8090年代出版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之中。19859月,由中国圆明园学会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诗题作《九州清晏》,诗序和诗则均作九洲19919月,由《圆明沧桑》编委会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圆明园》第四集、第五集,先后刊载了乾隆年间由孙枯、沈源绘图、鄂尔泰、张廷玉等作注,观保作跋,张若霭书写的《御制圆明园图咏》和乾隆十一年四月由张若霭敬书并制图”的《御制圆明园四十景诗》。前者原为木刻本,光绪十三年,天津石印书屋录石重印。后者则是张若霭的手迹。这两个国内现存的清代版本中,乾隆关于“九州清晏”的题咏,不论是诗题、诗序和诗,都无一例外地写作“九州”。但是,这两个版本,并没有引起专家的重视。

200810月,由圆明园研究院(筹)主办的《圆明园研究》第1期,发表了圆明园专家张恩荫先生的《九洲清晏景(殿)名辨》一文,以雍正朝《活计档》,雍正五年的一道谕旨、乾隆朝《穿戴档》、安徽博物馆藏嘉庆年制《宫苑图墨模》、咸丰末 年 《 圆明 园 匾额 节略 》 证 明圆 明 园 四十景 的九州 清 晏应是九 洲 清 晏九 洲 清晏误作九州清 晏,是由乾隆九年御制九州清晏诗目引起的,而由乾隆朝后叶成书的《钦定日下旧闻考》,则更将这座后殿名称、世宗题额和乾隆御制诗目三者一律讹为九州清晏”了。

       张先生的文章,从一方面看可以说是论据充分,论证有力,但是,他关注了问题的一方面,却忽略了问题的另一方面。他的结论,虽然有一部分正确,而另一部分则完全错了。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弄清“洲”和“州”的关系。州字起源很早。《说文解字》说:“水中可居曰州”并引《诗经》“在河之洲”为证。从甲骨文和金文可以看出,州是水中可以居人的陆地,前后左右都有水环绕。小篆的作者,为了使字形匀称、美观,把旁边的两笔与中间的部分变成一样,反而离开了真实。隶书和楷书,离真实更远。《诗经》也不是“洲”字。到了汉代,州成为行政区域的名称,为了区别,于是把水中可居的陆地称为洲了。

九州的名称起于《尚书·禹贡》。相传夏禹治平洪水,分天下为九州。这就是《尚书·禹贡》中的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豫州、荆州、梁州、雍州。九州往往代表中国。

战国时期,齐国有以为学者名叫邹衍,提出了与儒家完全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只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有九州,就是禹序列的九州。这个九州,不能作为州数。中国之外,有九个像赤县神州那样的地方,这才是九州。每个州的周围都有稗海环绕,人民禽兽不能相通。九州之外,又有大海环绕。人民把邹衍的主张称为稗海九州。稗海,小海的意思。

从现有史料看,雍正帝确曾写过一块匾额“九洲清晏”。周易匾额,悬挂在圆明园后湖南岛中路的第三座殿宇的外檐下。所以,这座殿宇被称为“九洲清晏殿”。雍正五年(1727)秋,雍正帝曾写过一首题为《雨后九洲清晏望西山》的七言律诗,诗曰:

兼霞叶上雨声过,乍觉新凉飒飒多。

山色崔鬼千叠翠,湖光激港万重波。

游鱼避钓依寒藻,翔鸟惊弦就碧罗。

莫讶金风催改序,秋晖偏好快晴和。

但是,雍正为什么要把这个殿命名为“九洲清晏”?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雍正本人对这个问题的说明,乾隆的《九州清晏诗序》却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乾隆《九州清晏诗序》说:

正大光明殿直北,为几余游息之所。棼纷接,鳞瓦参差。前临巨湖,停乱演漾。周围支汉纵横,旁达诸胜,仿佛得阳九派。邹衍谓稗海周环为九州者九,大瀛海环其外,兹境信若造物施设耶!

上述文字,清楚地告诉我们,这里的九洲和邹衍的稗海九州说有关。也就是说,九洲是指环绕后湖的九个小岛。但是,我们能不能把雍正题写这块匾额并把它作为这座殿宇的名称解释为单纯的景色描写呢?我认为不能。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种现象:以某种具体的形象表现与这一形象声音相同的愿望。年画中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寓意是年年有余。木雕、砖雕中一只喜鹊站在一枝梅花上寓意是喜上眉梢。丝织品中五只蝙蝠围在一个圆形寿字的周围,寓意是五福捧寿。颐和园乐寿堂前陈设的铜鹿、铜鹤、铜瓶各一对,寓意是六合太平。

“九洲清晏”也是如此。因为“洲”和“洲”不仅声音相同,而且是“洲”的本字。古汉语中,“清晏”二字也有特定的含义,即河清海晏。“九洲清晏”就是天下太平的意思。

为了说明问题,我们不能不提到圆明园万字房的一块由雍正帝题写的匾额:“万方安和”。万字房,是圆明园内一座建在水中、形如卍字的建筑。卍字,来源于佛家的经典,读音为万,故称万字房。有的专家将它的平面建筑部分分别称为东一路、南一路、西一路、北一路、中北路、中宇、中南路、东暖阁、西暖阁。“万方安和”就悬挂在南一路五间房的明间。“九洲清晏”有一颗图章,“万方安和”也有一颗图章。“万方安和”室内,有一座木胎鬃漆的三扇屏风。正面中间屏心,刻雍正题写的斗方10张,两侧屏心,刻雍正题写的对联一副及引首、图章28方。值得注意的是:在斗方“上天垂象”上用“时中”引首一方,“九洲清晏”、“万方安和”图章二方。由此可见,这两块匾额、两处建筑和两颗图章是有内在联系的。一个是用九个小岛代表中国的九州一个是用祀形的建筑象征世界各国。“九洲清晏”、“万方安和”则表达了雍正帝的愿望,在国内是天下太平,在国外是安定和谐。把“九洲清晏”理解为单纯的景色描写是不符合雍正帝的愿意的。

“九洲清晏”变成“九州清晏”,是乾隆的诗目错了吗?不是。乾隆九年御制《九州清晏诗》,不仅有诗目,而且有诗。从乾隆的诗可以看出把九洲改为九州是有他的考虑的。

“九洲清晏”这块匾,从雍正三年(1725)一直挂到咸丰十年(1860)圆明园被焚。乾隆在位的时候,九洲清晏还是他的寝宫。他应该知道这个殿的名称是九洲清晏。为什么在为圆明园四十景命名的时候,一定要把字改为字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雍正的原意清楚地表达出来。乾隆在《题九州清晏》诗中说昔我皇考,宅是广居。盯食宵衣,左图右书。园林游观,以适几余。岂繁廊庙,泉石是娱。所志维何? 煌煌御书。九州清晏,皇心乃舒。这就是说,雍正住在规模宏伟的圆明园,不是为了个人的享乐。他追求的目标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心情舒畅。“所志维何?煌煌御书。九州清晏,皇心乃舒。”在这里,乾隆不仅把景名定为九州清晏,而且把雍正题写的匾额也改为九州清晏了。

圆明园四十景是乾隆九年建成的。四十景的名称,是乾隆定的。乾隆为四十景题写的诗词,是对圆明园四十景的最权威的解释。《圆明园四十景图咏》是我们研究圆明园四十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成书于乾隆五十年(1785)的《日下旧闻考》,是大学士于敏中等人奉旨编纂,最后由乾隆钦定的。它的文献价值,也不容忽视。20055月,由中国读者俱乐部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华采博古文化有限 责 任 公 司 策 划,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出版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根据现藏法国巴黎国家图书 馆的原本,用先进的印刷技术,再现了乾隆九年《圆明园四十景图咏》的原貌。其中由汪由敦奉命书写的乾隆对“九州清晏”的题咏,从诗题、诗序到诗均未出现“九洲”字样,和《日下旧闻考》的记载完全一致。我们不能说在这个问题上乾隆错了,《日下旧闻考》错了。

张恩荫先生的《“九洲清晏”景(殿)名辨》,用力甚勤。但是,他列举的种种资料,只能证明雍正曾经题写过一块匾额“九洲清晏”,圆明园的九洲清晏殿,就是因悬挂此匾得名。却不能证明圆明园四十景中的“九州清晏”也应该是“九洲清晏”。因为,前者只是一块匾、一座殿宇,而后者则是一个景区。我们应该考察圆明园历史发展的全过程,不能以雍正朝“九洲清晏”否定乾隆朝及其以后的“九州清晏”。“譬如积薪,后来居上”。“九州”代替“九洲”,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于上海世博会中国馆的屋顶花园,我认为不必和圆明园四十景挂钩,如果要挂钩,就只能用“九州清晏”。因为,圆明园四十景中是没有“九洲清晏”的。更何况今天的“洲”有了新的含义。它不仅是河流中由沙石泥土淤积而成的陆地。而且是一块大陆和附近岛屿的总称。当今世界有七大洲,即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南美洲、大洋洲和南极洲,“新九洲清晏”的“九洲”究竟在哪里呢?

参考文献

[①] 《世宗宪皇帝御制文集》卷二十九,第六至七页。

[②] 《史记》卷七十四,中华书局,197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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