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站首页|本所概况|新闻动态|本所学人|学术前沿|本所成果|人才培养|学术刊物|基地管理|清史纂修|清史文献馆|清风学社
  
学术动态 论著集锦 地名学园地 专业课程 学人漫录 实地考察
站内搜索: 请输入文章标题或文章内容所具有的关键字 整站文章 中国历史地理研究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中国历史地理研究 >> 地名学园地 >> 地名研究 >> 详细内容
“五岭”考辨
来源:《国学学刊》 作者:刘新光 点击数:1600 更新时间:2016-5-7

“五嶺”考辨

刘新光

“五嶺”一名,首見於《史記》。《史記·張耳陳餘列傳》:秦“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淮南衡山列傳》:秦始皇“使尉佗逾五嶺攻百越”。①《漢書·張耳陳餘傳》、《伍被傳》略同,《五行志》則說:始皇“南戍五嶺,北築長城,以備胡越”。②《史》、《漢》雖提及五嶺,卻沒有具體指明五嶺爲哪五嶺及其具體位置。後人言及五嶺,包括在爲《史》、《漢》作注時,對五嶺的認識出現了偏差,遂產生衆多說法,雖有學者考證,也未能達成一致;反觀現代地理學對五嶺的界定,則較爲統一,翻開任意一種涉及該地區的地圖或地理教科書,都很容易獲得以下資訊,五嶺分別爲南嶺山脉中五座著名的山嶺:大庾嶺(位於今江西大余、廣東南雄交界處)、騎田嶺(位於今湖南宜章、郴州交界處)、都龐嶺(位於今湖南省道縣、江永交界處)、萌渚嶺(位於今湖南江華與廣西賀州交界處)及越城嶺(位於今湖南新甯、東安與廣西全州交界處);又因此五嶺之重要,五嶺又成爲南嶺山地的別名。③然則《史》、《漢》五嶺是否就是今天的五嶺?如若不是,它們又是哪五嶺?與現代地理學所言五嶺有什麽不同?《史》、《漢》五嶺又是如何演化固定成爲現代五嶺的?這一演化發生的關鍵時期是什麽時候?本文試對這些問題進行初步探討,求教于方家。

一、唐以前的記載

《史》、《漢》雖未明言五嶺爲哪五嶺,幸有《史記》三家注及《漢書》顏師古注、《後漢書》章懷太子注,引用先人典籍,對“五嶺”及其位置做了注釋,列述於下:

南朝宋裴駰《史記集解》:“《漢書音義》曰,嶺有五,因以爲名。在交阯界中也。”

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引晋人裴淵《廣州記》:“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斯五嶺。”④

唐張守節《史記正義》:“《廣州記》云,五嶺者,大庾、始安、臨賀、揭楊、桂陽。《輿地志》云,一曰臺嶺,亦名塞上,今名大庾,二曰騎田,三日都龐,四曰萌諸,五曰越嶺。”⑤

唐颜師古注《漢書》:“服虔曰,山領有五,因以爲名。交趾、合浦界有此領。師古曰,服說非也。領者,西自衡山之南,東窮於海,一山之限耳,而別標名則有五焉。裴氏《廣州記》云,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爲五領。鄧德明《南康記》曰,大庾領一也,桂陽騎田領二也,九真都龐領三也,臨賀萌渚領四也,始安越城領五也。裴說是也。”⑥

唐章懷太子注《後漢書》:“領者,西自衡山之南,東至於海,一山之限耳。別標名則有五焉。裴氏《廣州記》云,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爲五領。鄧德明《南康記》曰,大庾,一也;桂陽甲騎,二也;九真都龐,三也;臨賀萌渚,四也;始安越城,五也。裴氏之說則爲審矣”。⑦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以水導山,亦記載了五嶺,“()水出南康縣涼熱山連溪,山即大庾嶺也。五嶺之最東矣,故曰東嶠山”;⑧“()水出()縣西黄岑山,山則騎田之嶠,五嶺之第二嶺也”;“都山,即都龐之嶠也,五嶺之第二嶺也”;“(萌渚)水南出於萌渚之嶠,五嶺之第四嶺也”;“越城嶠水,南出越城之嶠,嶠即五嶺之西嶺也。秦置五嶺之戍,是其一焉”。⑨

《史》、《漢》及《後漢書》的幾位注家,最晚爲唐時人,其所引諸種注釋及所附按語,反映的都是唐及唐以前人們的觀點。裴駰所引《漢書音義》,作者當爲東漢服虔;⑩《史記索隱》、《正義》及顏師古注《漢書》所引《廣州記》五嶺名號相同,衹是次序稍异,應是同一本書;鄧德明,據岑仲勉先生考證(11),爲南朝宋人;章懷太子注《後漢書》五嶺,蓋沿襲顏師古的說法,其引鄧德明五嶺之第二嶺作“甲騎”,實爲“騎田”之誤;(12)《輿地志》爲南朝陳顧野王的作品。以上諸種解釋紛繁複雜,莫衷一是,歸納起來,可得以下幾條綫索:

1.東漢的服虔是對五嶺作了目前所知最早的解釋,儘管他的解釋非常簡略,沒有指明五嶺爲哪五嶺以及具體位置,但從服說可以知道,五嶺之爲五嶺,不是一個模糊的地理名詞,不能理解爲籠統意義上的多嶺,而是確指五座山嶺。

2.最早指明五嶺爲哪五嶺的,是晋人裴淵的《廣州記》。但此五嶺的具體位置,仍不易確定。

3.南北朝人鄧德明不但指明了五嶺爲哪五嶺,而且將五嶺的位置一一作了說明,其中第三嶺——都龐領()被安置於九真郡(漢九真郡治今越南清化西北)境。參照服虔及《廣州記》的說法,可知五嶺並未被限定在南嶺及其餘脉中,五嶺位於現代南嶺以南,漢九真、交阯以及合浦郡境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4.北魏酈道元的說法,除第三嶺外,其他四嶺與鄧德明的說法基本相同。第三嶺,酈氏認爲在桂陽郡(治今湖南郴州市)境,是仍位於今五嶺群山之中。

5.由顏師古注及章懷太子注,特別是顏師古對於東漢服虔認爲五嶺在漢交阯、合浦界內的批評,可知不論唐代有無“五嶺”之說,唐人對於秦漢“五嶺”及其位置,已經模糊不清。换句話說,假如唐代存在“五嶺”之說的話,唐五嶺已經和前代,尤其是秦漢五嶺有很大差別,五嶺及其位置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發生過變動,大致可以推定。

二、唐人的說法

由於唐以前對五嶺的相關記載,不僅簡略而且歧義紛出,很難統一;相形之下,唐代典籍中有關五嶺的材料則既豐富又具體。因此,後人在考辨五嶺時,唐人的記述往往倍受重視,甚至以唐人的記載爲基礎進行探討。茲先將前代學者提到的、唐人的有關記載分述於後。

《通典》卷一百八十四《州郡十四》:

自北徂南,入越之道,必由嶺嶠,時有五處。塞上嶺一也,今南康郡大庾嶺是。騎田嶺二也,今桂陽郡臘嶺是。都龐嶺三也,今江華郡永明嶺是。甿渚嶺四也,亦江華界白芒嶺是。越城嶺五也,今始安郡北,零陵郡南,臨源嶺是。西自衡山之南,東窮於海,一山之限也。(13)《太平御覽》卷五五引《南康記》:

秦始皇略定揚越,謫戍五方,南守五嶺。第一塞上嶺,即南康大庾嶺是;第二騎田嶺,今桂陽郡臘嶺是;第三都龐嶺,今江華郡永明嶺是;第四甿渚嶺,亦江華郡白芒嶺是;第五越城嶺,即零陵郡南臨源嶺是也。(14)此五嶺與鄧德明《南康記》五嶺不同。又據岑仲勉先生考訂,李昉所引《南唐記》亦不是鄧德明的《南康記》,應爲唐天寶時人的作品,因而此五嶺應是唐人的說法。(15)

按《元和郡縣圖志》對五嶺的叙述不够完整,因而學者對其不够重視,今人覃聖敏在《五嶺辨正》一文中說:

李吉甫《元和郡縣誌》亦叙及五嶺,惟有缺卷,僅見二嶺:“越城嶠,在(全義)縣城(按:中華本無“城”字)北三里,即五嶺之最西嶺也。”“萌渚嶠在(馮乘)縣北一百三十里,即五嶺之第四嶺也。”(16)此外,由前引顏師古和章懷太子注文,可知唐人對於秦漢五嶺,已經不能確知其指,不過,二人均以裴氏之說爲審,又實爲一說。

對比唐與唐以前五嶺諸說,不難發現,唐五嶺與南北朝時鄧德明《南康記》、酈道元《水經注》、顧野王《輿地志》名號基本一致(17),五嶺位置亦基本相同,惟第三嶺都龐改爲“江華郡永明嶺”了。江華郡治今湖南道縣西,與南北朝時都龐嶺所在的藍山縣相去甚遠。都龐嶺的位置,由原來位於騎田、萌渚嶺之間,轉移到萌渚、越城嶺之間了。這一變化是唐五嶺較之前代記載的最大不同!

唐人對五嶺及其位置的解釋,不僅未能澄清唐以前五嶺諸說,反倒又增添了新的說法。顏師古與章懷太子對於這些异說,大概也不能定奪,因而說:“領者,西自衡山之南,東窮於海,一山之限耳,而別標名則有五焉。”“一山之限”指的應當就是今天整個南嶺山脉;“而別標名則有五”,是南嶺又有五個子嶺。二人沒有辯證諸說,卻都直接指認晋人裴淵的說法是正確的。

由上述諸段分析可知,探討“五嶺”及其位置問題,不僅涉及五嶺名號及具體空間分布,還應將時間因素考慮在內,也就是說,五嶺及其位置,起碼在唐以前,在不同的歷史時段是各不相同的。衹有綜合把握時空因素,方有可能對五嶺作全面的認識,“五嶺”方能名至實歸。

三、後人的探討

唐以後,唐人“五嶺”的觀念則逐漸爲世人接受,遂成爲一種固定的說法,並一直沿用至今。宋人王應麟《通鑑地理通釋》:“秦南守五嶺:塞上嶺一也(今南安軍大庾嶺);騎田嶺二也(今郴州臘嶺);都龐嶺三也(今道州永明嶺);甿渚嶺四也(今道州白芒嶺);越城嶺五也(今靜江府北、永州南臨源嶺)。”(18)《明一統志》:“南安府(大庾嶺所在)……當五嶺最東”;“都龐嶺,在永明縣北五十里,東北連掩山,西南連荆峽鎮……一名永明嶺。秦王翦降百越,以謫戍五萬人守五嶺,都龐其一也。”“越城嶺,在興安縣北三里,即五嶺之最西嶺也。”(19)如文初所引,現代地理學對“五嶺”及其位置的界定,正是唐人的“五嶺”。

不過,由於五嶺諸說差异較大,特別是唐代的五嶺說與前代的說法矛盾之處非常明顯,學者對“五嶺”及其位置的探討並未停止。宋人周去非在《嶺外代答》中說:

自秦世有五嶺之說,皆指山名之。考之,乃入嶺之途五耳,非必山也。自福建之汀,入廣東之循、梅,一也;自江西之南安,逾大庾,入南雄,二也;自湖南之郴,入連,三也;自道入廣西,之賀,四也;自全入靜江,五也。(20)在這裏,周氏提到了從南宋福建路的汀州(治今福建長汀)進入廣南東路循州(治今廣東龍川縣西)、梅州(治今廣東梅州)的道路,並認爲五嶺非山嶺之名,而應是五條入嶺的通道。周氏的觀點正確與否暫且不論,他以入嶺之途,即交通路綫的方法來闡釋“五嶺”,則爲我們全面認識五嶺及相關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

清代學者趙一清認同《水經注》的記載,並且認爲酈道元的說法與鄧德明的說法無關,鄧德明的說法是錯的,“按《後漢書·吳祐傳》章懷注引《南康記》曰:五嶺,南康大庾一也,桂陽甲騎二也,九真都龐三也,臨賀萌渚四也,始安越嶠五也。《廣州記》則以爲大庾一,始安二,臨賀三,桂陽四,而以九真爲掲陽,合爲五嶺。是注所言五嶺之次與鄧《記》合,第考班志,九真郡有都龐縣。應劭曰,龐音龍。師古曰音龐。而桂陽之部龍乃嶺嶠之名。王象之《輿地紀勝》曰,山之絕頂曰都逢,土人語訛曰龐也。不知都、部字相似,龐龍音相連,而强以都逢爲土音。山之絕頂之說,殆因嶺嶠而傅會邪。此與九真之都龐縣無涉,鄧記誤也。當以南平部龍爲是”。(21)

楊守敬在《水經注疏》中,對五嶺的問題作了更爲深入的考證:

《漢書·張耳傳》師古曰:“裴氏《廣州記》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爲五領。鄧德明《南康記》,大庾領一也,桂陽騎田領二也,九真都龐領三也,臨賀萌渚領四也,始安越城領五也。裴說是也。”《後漢書·吳祐傳》章懷《注》引二書,亦以裴說爲審,蓋見鄧《記》九真字不合也。不知鄧數五嶺,由東而西,則第三嶺自當在騎田、萌渚之間。若九真之都龐已至極南,何得以爲第三?此由南平都龐亦屬桂陽,《記》蒙上省桂陽字。淺人不知,以爲有脫文。但見九真有都龐縣,遂加九真二字,非《記》原誤也。至作都龐,毫無疑義。酈氏所言五嶺之次與鄧合,蓋從鄧說,此必作都龐,今本作部龍,乃以形近致誤,此可望而知者也。(22)

楊氏進而批判了趙氏的說法:

趙氏拘于都龐之在九真,而云此以部龍爲是,疏矣。宋本《寰宇記》,藍山縣,本漢南平也,有黄蘖山,今謂之都龐山,在縣南九十里,即是五嶺從東第三嶺也。宋藍山在今縣北十里。《通典》又謂都龐嶺在永明縣,與《注》异。(23)按漢代桂陽郡南平縣南鄰桂陽縣(治今廣東連州),兩縣大概正以都龐嶺爲界。由於版本的緣故,有些版本的《水經注》記第三嶺爲“部龍”,楊氏對於趙氏的考證的批判,亦僅限於第三嶺名號的争論,即第三嶺究竟是都龐嶺還是部龍嶺?而對於第三嶺的位置,他們並沒有分歧,都認爲應該在漢南平縣(即宋藍山縣,治今湖南藍山縣北)境。(24)楊氏除認同《水經注》五嶺的說法外,經過考證,還認爲鄧德明之說實際與酈氏觀點一致,甚至是酈氏沿襲了鄧氏的說法。由楊氏的考證,則唐以前對於五嶺的具體解釋,除裴淵《廣州記》外,不僅五嶺名號一致,甚至叙述的次序也都是由東往西。對於裴淵《廣州記》的觀點,楊氏大概認爲錯誤明顯,故沒有加以論述。再以楊氏考定的鄧德明“五嶺”較之唐代“五嶺”,可以發現,兩說對於五嶺爲哪五嶺,也是驚人的相同;兩說的差异,僅僅是第三嶺都龐的位置問題,可惜楊氏對這一問題沒有作進一步考證。

近代法國漢學家鄂盧梭(L.Aurousseau)主多嶺說。鄂氏考證秦平南越諸事,首先涉及五嶺問題。他認爲都龐嶺在九真不可信,唐人都龐嶺的說法亦不足據,都龐嶺“應以部龐(音龍)爲是……此第三嶺應是部山嶺了。此山也在湖南省之南境,可是在藍山縣境,距鐘水不遠。質言之,在廣東西北界附近,而處第二嶺之西,第四嶺之東。此第三嶺應接連州江(廣東),而由是直接通至番禺;可是他同第二第四兩嶺很近,雖然可以通到廣東都會,然而不能直接達到一條重要的川流之上。他所經行的道路,不久便到北江同連州江匯流的處所,而與長沙、番禺的大道合而爲一”,因而“此第三嶺不甚重要”。鄂氏的觀點與楊說有類似之處,但他同時並不否認裴淵的說法,認爲第三嶺的混亂,正是因其“不甚重要”,以致出現了“兩種五嶺”甚至“六嶺”,“總而言之,此六嶺,或此兩種五嶺,皆屬兩廣北界不遠的山嶺。別言之,有五嶺即在南嶺山系之中,至若揭陽嶺,則在近於廣東海岸一小山系之中”。(25)

岑仲勉在評價鄂氏的著作時,也對五嶺進行了考證,認爲:“五嶺之解釋,實隨北方勢力之消長而變遷;揭陽者,鄂氏所謂西漢自閩入粵之通道,亦最古之說也,故裴氏主之。迨晋穆永和四年(348),升平三年(359),兩破林邑,孝武太元六年(381),杜瑗平九真之亂,安帝隆安三年(399),又敗范達,宋文元嘉二十三年(446),檀和之大伐林邑,百年之內,屢耀兵威,釋五嶺者隨勢力伸張,遂由嶺東之揭陽,移爲交南之都龐,固順其自然之趨勢者矣。”“《水經注》‘部龍之嶠’,或作都龐,鄂氏持此爲否認九真之證;然道元北人,說許有誤,且其書遲於德明當可百年,宋而後交南漢族,勢力漸削,沿至中唐,遂代以南方無顯然出路之永明嶺,得非五嶺解釋,隨民族消長而嬗變耶。”岑氏沒有輕易否認歷代有關五嶺的說法,認爲五嶺諸說都是對某一歷史時期真實情況的反映,“九真”非衍文,“九真都龐”確實存在,五嶺並非全部位於今南嶺山脉之中,“五嶺解釋,應隨歷史之變化,作自然觀也”。(26)

覃聖敏則否定了除《水經注》之外,包括鄧德明《南康記》在內的諸家說法。他認爲裴淵之說中的揭陽嶺,“漢初已爲閩越通道,但其時距秦亡已近百載,不可據此以爲秦時此道已通……揭嶺爲僻塞之地,非爲要途”,“揭陽嶺道之通,或始自佗時”。對於第三嶺,他認爲鄧德明“置都龐於九真境之誤,並非自鄧德明始,其前東漢服虔《漢書音義》,已將五嶺置於交趾、合浦郡境,早開先河”,而唐及唐以後典籍中記載的“今道縣、江永都龐嶺非五嶺”,“五嶺第三嶺原名當爲部山或部龍。因部龍與都龐字形相近,又因永明境有都龐嶺,故後人誤以爲都龐當部龍,致使五嶺第三嶺移位”,進一步斷言,“此歷史懸案,今可釋然而決矣”!(27)覃氏認爲有些版本的《水經注》記第三嶺爲“部龍”是正確的,又以此分析第三嶺在唐代發生位移的原因。孰不知歷代學者,特別是楊守敬對於第三嶺已有詳細考證,第三嶺本來就應做都龐嶺。

饒宗頤在《揭嶺揭陽山辨》一文中談到“揭嶺爲秦五嶺之一,置戍所”(28),可惜未對五嶺作進一步探討。

綜觀唐以後對五嶺諸說的探討,多數學者試圖肯定唐及唐以前的某一種說法,以此來否定其他諸說,這是較爲合理但不一定科學的方法。少數例外者,如鄂盧梭的觀點,僅僅羅列了諸家說法,並未做太多的考證,沒有得出一個較爲確定的結論,衹是籠統地認爲五嶺應位於南嶺及其餘脉中,對於五嶺究竟爲哪五嶺,實際上是模棱兩可;岑仲勉注意到五嶺在不同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具體指向,因而沒有否定任何一種說法,並盡力將諸種說法出現的時代與當時的情勢聯繫起來,以證明有關五嶺的諸種解釋,實與中原勢力對嶺南地區影響的强弱息息相關。這種觀點和方法雖然較爲新穎,卻過於牽强。

四、由《元和郡縣誌》的相關記載引出的

覃聖敏在《五嶺辨正》中引用了兩條《元和郡縣圖志》的相關記載,並說“惟有缺卷,僅見二嶺”。《元和郡縣圖志》有缺卷是真,對於五嶺的記載,卻並非“僅見二嶺”。實際上,《元和郡縣圖志》尚有一條有關五嶺的材料,似乎沒有受到學者的重視,而這條材料對於解決五嶺及相關問題,實在非常關鍵,《嶺南道·始興縣》載:

大庾嶺,一名東嶠山,即漢塞上也。在縣東北一百七十二里。從此至水道所極,越之北疆也。越相呂嘉破漢將軍韓千秋于石門,封送漢節置於塞上,即此嶺。本名塞上,漢伐南越,有監軍姓庾,城於此地,衆軍皆受庾節度,故名大庾。五嶺之戍中,此最在東,故曰東嶠。高一百三十丈。秦南有五嶺之戍,謂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縣也。(29)

按“秦南有五嶺之戍,謂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縣也”一句,較之裴淵《廣州記》“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斯五嶺”,有值得推敲的地方。這兩句話表面看起來極爲相似,實則大有不同。《元和郡縣圖志》所記秦五嶺,似乎統一認作爲五嶺所在的五個縣名,這應是對《廣州記》所記五嶺最直接的解釋。然而,考五縣中揭陽縣晋代已廢(30),至宋代方復置(31);大庾縣則始置於隋(32)。唐代以前,五縣從未同時出現。所以,若沒有缺衍文的話,《元和郡縣圖志》的此處記載,極有可能是沒有弄清大庾縣的建置年代,進而沒能完全正確闡釋《廣州記》的記載。(33)不過,《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倒是明確指出晋人裴淵的說法,實際上是秦代的五嶺,而且《廣州記》所記秦代五嶺,並不一定都是嶺名,除大庾確爲嶺名外,其他四名應當是另外四嶺分別所在的縣名,也就是說,其他四嶺分別位於四縣境內。這四縣的建置情況如下:

始安:西漢置,治今廣西桂林;

臨賀:西漢置,治今廣西賀州東南賀街;

桂陽:西漢置,治今廣東連州;

揭陽:秦置,治今廣東揭陽西北。(34)

以上四縣,除揭陽外,另外三縣都是漢代始置,再參照大庾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因而《廣州記》所記五嶺又可能是後人對秦五嶺的一種追述。秦代五嶺,尤其除大庾之外的四嶺,或本無具體所指,僅以四縣籠統稱之;或四縣境內各有同名四嶺,設縣之時,皆以嶺爲名。

《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並非一條孤證,也不是李吉甫的一家之言。唐顏師古的觀點,實際上是與《元和郡縣圖志》基本一致的。按顏師古注“五嶺”,出現在《漢書·張耳陳餘傳》“秦爲亂政虐刑,殘滅天下,北爲長城之役,南有五領之戍”(35)一文之下,顏師古以裴淵的說法爲是,所指正是秦代的五嶺。而章懷太子沒能理解顏師古的意思,在注後漢史事時簡單承襲了師古的觀點。

較之秦代五嶺,漢代五嶺的範圍開始縮小,由《元和郡縣圖志》可知其最東一嶺爲爲塞上嶺(漢以後又名東嶠或大庾嶺),在唐始興縣(治今廣東始興西)東北一百七十二里,與前面諸說中提到的大庾嶺實爲一嶺。其他四嶺,據前引《元和郡縣圖志》兩條記載及對楊守敬相關考證的分析,可以知道,漢及漢以後乃至今天,五嶺的名號再沒有發生變化,存在争議的衹是第三嶺都龐的位置問題,即都龐嶺究竟位於漢代桂陽縣(治今廣東連州)還是唐代江華郡(治今湖南道縣西)。這一争議實際上非常容易解決,因爲前一種觀點至遲在南北朝時已經出現,而後者則出現于唐代。除塞上嶺外,漢代其他四嶺的位置,應以楊守敬的考定爲準:騎田嶺和都龐嶺,都在今廣東連州北;萌渚嶺,在今廣西賀州北;越城嶺,在今廣西桂林北。

相對于漢代五嶺,唐人所述的五嶺,僅是都龐嶺由原來騎田、萌渚之間,轉到萌渚、越城嶺之間,即今湖南道縣南(唐代亦稱永明嶺)了。其他四嶺,仍然和漢五嶺完全一致。

此外,東漢服虔認爲五嶺在交阯(合浦)界中。據岑仲勉先生考證,裴駰《史記集解》所引《漢書音義》一書的作者,正是東漢服虔。《漢書音義》理應與顏師古所引服說一致,因此,或《漢書音義》缺、或顏氏所引衍“合浦”二字。顏師古認爲“服說非也”;岑仲勉則認爲依服氏之說,應有一五嶺“在廣州之西南”的漢交阯與合浦郡境;(36)覃聖敏則否定服虔的說法(37)。按漢代雖有交阯郡、交阯縣,但交阯亦可以代指嶺南的廣大地區,《史記·五帝本紀》:禹之功,“南撫交阯,北發西戎”;(38)西漢又設有交阯刺史部,《漢書·地理志上》:“南置交阯、北置朔方之州”。(39)即便交阯、合浦並指漢郡,服虔以二郡指代嶺南,亦不是沒有可能。

五、結語

由前面對五嶺及相關問題的探討,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1.五嶺爲哪五嶺,秦漢兩代發生了變化。秦代甚至秦以前五嶺的具體所指較爲模糊,後人記載甚至以五嶺所在的縣來指稱。秦代五嶺的範圍,較之漢代五嶺也相對廣泛,向東延伸至南嶺餘脉的最東段,今閩南、粵西北地方。

2.漢代五嶺,方可謂名至實歸,也就是說,“五嶺”縮小爲今天南嶺的地理範圍。並且,其五座山嶺的名號在漢以後亦固定下來,再未發生變化;五座山嶺的具體地理指向,除第三嶺外,亦從未發生變動。

3.漢代第三嶺都龐嶺的位置,至遲在唐代發生了變動。唐代五嶺說成爲後世乃至今日的“五嶺”。

有關五嶺的基本問題,可以說已經得到了澄清。然而,五嶺爲什麽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動?對於這些問題,宋人周去非的觀點興許可以提供一些綫索。周氏認爲,“自秦世有五嶺之說,皆指山名之。考之乃入嶺之途五耳,非必山也”,隨後羅列出了五條“入嶺之途”。(40)周氏以過嶺通道的觀點解釋五嶺,雖然較爲獨特,卻並非首創。《晋書·地理志》:“自北徂南,入越之道,必由嶺嶠,時有五處,故曰五嶺。”(41)《通典》亦言:“自北徂南,入越之道,必由嶺嶠,時有五處。”綜觀三家說法,五嶺雖不能按周去非的理解,完全指五條“入嶺之途”,但五嶺與過嶺通道之間關係非常密切,卻從可而知。

按整體上呈東西走向的南嶺山脉,綿延橫亘於今湖南、江西與兩廣的交界處,對於山嶺兩側的交往非常不利。但是,南嶺群山之中的一些山嶺因爲具有獨特的地貌特徵,或形成低谷走廊,或形成構造斷裂盆地,或較爲低矮而較易翻越,遂成爲南北交通的天然孔道。這些通道旁邊的山嶺歷來爲世人所重,至秦“時有五處”,五嶺因以得名。(42)

此外,周氏又言“乃若漳、潮一路,非古人嶺之驛,不當備五嶺之數。桂林城北二里,有一丘高數尺,植碑其上曰桂嶺。及訪,其實乃賀州實有桂嶺縣,正爲入嶺之驛。全、桂之間皆是平陸,初無所謂嶺者,正秦漢用師南越所由之道。桂嶺當在臨賀而全、桂之間實五嶺之一途也。”(43)漳州(治今福建漳州市)、潮州(治今廣東潮州市)之間的傍海古道爲後代新開,與本文關係不大,暫不討論。(44)但周氏的論述,尤其他的實地考察卻說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過嶺諸道並非一時開通,而是隨著時代的發展逐漸開闢的;並且,在不同的時代,過嶺諸道的地位又是不同的。探討五嶺具體位置的變動原因,正應從這一客觀事實出發,考究五嶺通道地位的變化與五嶺名稱變化的互動關係。

仍須注意的是,即便唐及唐以後以唐說爲準的記載,叙及都龐嶺時,往往仍然按照漢五嶺的順序,以都龐爲“第三嶺”。都龐嶺的位置爲什麽會發生變動?後人緣何未對五嶺重新排序,而是繼續沿用漢五嶺的順序?又《淮南子·人間訓》載:“()又利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馬五軍,一軍塞鐔城之領,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干之水。”(45)秦五軍與五嶺有什麽關係?這些問題的答案,似乎仍要從歷代過嶺交通的變遷入手來獲取,將另文詳析之。

註釋:

①《史記》卷八十九《張耳陳餘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2573頁。

②《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卷四十五《伍被傳》、卷二十七《五行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1832頁,1472頁。

③如《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地理》卷所言,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年,342頁。

④以上兩條俱見《史記》卷八十九《張耳陳餘列傳》注,2574頁。

⑤《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注,253頁。

⑥《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注,1832頁。

⑦《後漢書》卷六十四《吳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2099頁。

⑧楊守敬:《水經注疏》卷三十九,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3181頁。《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傳》章懷注:“嶠,嶺嶠也。《爾雅》曰:山銳而高曰嶠。”840頁。

⑨分別見《水經注疏》卷三十八、三十九,3211320531253121頁。

⑩岑仲勉:《評〈秦代初平南越考〉》,《中外史地考證》上册,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56頁。

(11)同上,51頁。

(12)《水經注疏》卷三十九,3211頁。

(13)《通典》卷一百八十四《州郡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4911頁。

(14)《太平御覽》卷五四引《南康記》,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893592頁。

(15)《評〈秦代初平南越考〉》,49頁。

(16)覃聖敏:《五嶺辨正》,《文史》第三十二輯,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44頁。

(17)《通典》與唐《南康記》記第四嶺爲“甿渚”,與前引諸書記作“萌渚”或“萌諸”稍异。按地名同名异寫,古代非常多見,毋須多議。又顧野王《輿地志》第五嶺記爲“越嶺”,此處或佚“城”字,或爲越城嶺的簡稱。

(18)王應麟:《通鑑地理通釋》卷五《北據五嶺》,文淵閣四庫全書本,31282頁。

(19)分別見[明]李賢:《明一統志》卷五十八《南安府》、卷六十五《永州府》、卷八十三《桂林府》,文淵閣四庫全書本,473190380744頁。

(20)楊武泉:《嶺外代答校注》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11頁。

(21)趙一清:《水經注釋》卷三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575642頁。

(22)《水經注疏》卷三十九,32053206頁。

(23)《水經注疏》卷三十九,3206頁。

(24)又有值得注意者,《南康記》所記五嶺,除大庾嶺外,其他四嶺,三嶺之前注以漢縣,惟都鹿前爲九真郡,這大概也能作爲“九真”爲衍文的一個證明。

(25)[法]鄂盧梭(L.Aurousseau):《秦代初平南越考》,馮承鈞譯:《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第二卷第九編,北京:商務印書館,1962年,820頁。

(26)《評〈秦代初平南越考〉》,5152頁。

(27)《五嶺辨正》,464749頁。

(28)饒宗頤:《揭嶺揭陽山辨》,原載《大光報·方志周刊》第52期,汕頭,1948年。轉引自《饒宗頤潮汕地方史論集》,汕头:汕頭大學出版社,1996年,157頁。

(29)《元和郡縣圖志》卷三十四《嶺南道·始興縣》,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902頁。中華書局本同卷校勘記第九八條:“‘從此至水道’至‘揭陽縣也’,今按,此一百四字,殿本同,它本脫。”很多學者沒有看到這條材料,可能正是由於版本脫漏所致。

(30)《宋書》卷三十六《州郡志二》,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1091頁。

(31)《宋史》卷九十《地理六》,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2237頁。

(32)《隋書》卷三十一《地理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881頁。

(33)此外,最大可能是“大庾”後缺一“嶺”字,若果真是這樣,則秦代五嶺及其位置就更容易判斷了。還有兩種可能:一、“縣”字爲衍文,則《元和郡縣誌》的記載與《廣州記》完全相同;二、“揭陽”與“縣”之間缺“揭陽”二字。“揭陽,縣也”,當是對揭陽縣這一唐代已消失的古縣名的解釋。又據前引校勘記,諸多版本《元和郡縣誌》已脫佚這段話,發生衍文或缺字亦極有可能。

(34)以上四縣始置年代,俱見《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1596162915941628頁。

(35)《漢書》卷三十二《張耳陳餘傳》注,1832頁。

(36)《評〈秦代初平南越考〉》,53頁。

(37)《五嶺辨正》,46頁。

(38)《史記》卷一《五帝本紀》,43頁。

(39)《漢書》卷二十八《地理志上》,1543頁。

(40)《嶺外代答校注》卷一,11頁。按周氏的觀點,實際以裴淵的觀點爲是,這又爲《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提供了支援。

(41)《晋書》卷十五《地理志下》,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464頁。

(42)《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地理》卷,342頁。

(43)《嶺外代答校注》卷一,11頁。

(44)楊武泉在《嶺外代答校注》中對這一條道路進行了考證:“五嶺諸說中,惟晋裴淵《廣州記》謂五嶺中有揭陽嶺。揭陽,漢縣名,晋無。地在今廣東省東部,宋時爲潮、梅二州。潮之東爲漳州,梅之東爲汀州。《代答》蓋以揭陽嶺在汀、梅之間,與漳、潮無涉也。然漢武帝時,東粤王餘善請以卒八千,從樓船將軍擊呂嘉等,兵至揭陽,“以海風波爲解,不行”(見《漢書·兩粤傳》)。其進軍道路必傍海,與漳、潮一途相合,則揭陽嶺亦涉漳、潮。《代答》之說,未可盡信也“又爲一說。見《嶺外代答校注》卷一,12頁。

(45)《淮南子集釋》卷十八《人間訓》,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1289頁。


发表评论 共条 0评论
署名: 验证码:
  热门信息
中国古今地名对照 (下)
瓜沙二州间一块消失了的绿洲
略论地名的主要性能
清末民初钦廉改隶之争探究
明清时期太湖流域的中心地结构
河流的典故
楼兰国都与古代罗布泊的历史地…
《山海经》地名考证
  最新信息
《满洲历史地理》的学术特征及…
鄠县始置年代考辨
“十五国风”系列地图研究
对“制图六体”在中国地图绘制…
历史地理研究方法刍议
汉魏南北朝时期“河陇”政治地…
昭君出塞路线考辨
2015年复旦大学历史地理信息系…
  专题研究
中国灾荒史论坛
清代社会史研究
清代政治史研究
清代经济史研究
中国历史地理研究
清代边疆民族研究
清代中外关系研究
近世思想文化史研究
近世秘密会社与民间教派研究
中国历史文献学研究
  研究中心
满文文献研究中心
清代皇家园林研究中心
中国人民大学生态史研究中心
友情链接
版权所有 Copyright@2003-2007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Powered by The Institute of Qing History
< 本版主持:胡 恒 顾问:华林甫教授 > < 关于本站 | 联系站长 | 版权申明 >
您是本站第 位访客,京ICP备05020700号
账户:
密码: